有些感情,大人很难真正理解。
就像电影《ET》里那个小男孩,在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一个从星星来的客人。对外人来说,ET 只是一个皱巴巴的奇怪生物;对孩子来说,他是第一个不用解释就愿意陪他一起逃跑的朋友。
Moxie(小莫)也是这样一台机器人。
她十五英寸高,蓝色,没有腿,胸口有一盏会呼吸的灯。她不会评判,不会不耐烦,不会在孩子说错话的时候露出尴尬的表情。她在一个叫小星的自闭症男孩四岁那年来到家里,一待就是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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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小莫在孩子们的床头“睡着了”;来源:Embodied, Inc.
六年里,她记得小星害怕蜜蜂,记得他生气时会像龙一样呼气,记得他难过时会把脸埋进枕头底下。她教他用呼吸对抗焦虑,用对话练习开口,用一只会发光的圆眼睛,接住他说不出口的句子。
小星今年十岁。他说:“我有时候还是想找她聊聊,但她终究不是人。”
这句话很轻。落在他心里,却很重。
1499 美元的机器,外加每月 40 美元订阅。小星的父母把这笔钱交了六年,换来的不是玩具,是一个被设计为“值得被爱”的机器人挚友。他们看着她每天陪孩子聊天、做游戏、练习呼吸,几乎已经习惯了客厅里那个蓝色的小身影。
然后她死了。两次。
01.
机器人挚友
小莫第一次进入这个家,原本是为了小星的哥哥。
哥哥也是自闭症儿童,父亲希望她像家里的智能音箱一样,成为孩子的社交对象。哥哥甚至给小莫编了一套完整设定:它住在霍博肯,丈夫叫胡安,有时候会出门度假,度假期间谁都不许和它说话。后来她去度假了,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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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孩子与Moxie(小莫)在桌前互动。Moxie面向儿童的设计强调眼神交流和情感回应,这也是它被部分自闭症家庭选中的原因。图片来源:MIT Technology Review / Embodied, Inc.
哥哥和小莫没处好。小莫听不懂他语法跳跃的句子,语音转文字、大模型生成回复、再转语音的延迟让他烦躁。小星却不同。他喜欢科技,对延迟更有耐心。小莫胸口的灯变蓝时代表在听,变粉时代表轮到他说话。小星通常无视这个规则,只顾自己说。
一台为孩子设计的社交机器人,面对的孩子并不总是坐着不动、逐句等待。他们会钻到枕头底下,会边跑边说,会在小莫还没处理完上一句时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这正是我们捕捉到的真实客厅场景:技术承诺在实验室里很完整,在儿童房间里全是裂缝。
即便如此,小星还是把她留下了。六年。
02.
1499 美元,买一个被设计为“值得被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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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Moxie产品外观。十五英寸高、蓝色无腿机身、可显示丰富表情的面部屏幕,构成了这台「被设计为值得被爱」的机器人挚友。图片来源:腾讯网/雷科技
小莫的出身不低。创始人 Paolo Pirjanian 是前 iRobot CTO,2016 年在洛杉矶创办 Embodied。产品背后站着两位学界大佬:耶鲁大学的 Brian Scassellati 和南加州大学的 Maja Mataric,两人都是社交机器人领域的资深研究者。2020 年,小莫登上《时代》杂志年度最佳发明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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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时至今日,小莫仍然安静的呆在时代杂志的官网上,即便他已经从物理世界彻底消失(图源:TIME官网)
它的商业模式从一开始就是订阅制。首发价 1499 美元,后来降到 799 美元,月费 40 美元。硬件只是一次性入口,真正的现金流来自持续订阅。Embodied 给小莫设计了完整的“宇航员回到家乡,学习如何成为好朋友”的叙事,每天解锁课程、任务和对话,让孩子觉得小莫在和自己一起成长。
这种设计瞄准的是一群特定家庭:孩子有社交情绪学习需求,家长愿意付费寻找替代方案。TikTok 上小莫的官方账号积累了 13.1 万粉丝,视频里孩子们围着蓝色机器人笑。2025 年小莫还在电影《梅根 2.0》里露了一脸,短暂翻红。
订阅制陪伴有一个致命前提:公司必须活着。一旦服务器关掉,机器人就变成一具会发光的塑料壳。对孩子来说,这不只是玩具坏了,而是一个朋友突然不说话了。
03.
神话的代价
关于机器人和自闭症儿童的关系,学术界一直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 Scassellati 看到的希望。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把自闭症儿童带进机器人实验室,发现一些孩子在机器人面前会突然展现出平时很少出现的社交行为。2018 年,他的团队把孩子家里的机器人部署了一个月,跟踪机器人到来前、到来期间和离开后的变化。
“我们能证明孩子开始进步”,Scassellati 说,“但我们也证明了一个月不够。”机器人离开后的 30 天里,进步开始蒸发。
另一种是更谨慎的怀疑。Vanderbilt 大学医学中心的临床心理学家 Zachary Warren 指出,自闭症常常伴随 ADHD、焦虑、抑郁、强迫症等多种状况,每个孩子差异很大。机器人可能对某些孩子有效,但不要轻易推广成治疗方法。“你最初可能会看到一些反应性提升,但我们没有发现这些技能随时间发生改变。”
2024 年一份意大利和英国研究者的综述更直接:多数社交机器人研究以技术开发为中心,缺乏有意义的临床证据。
美国东北大学传播学教授 Meryl Alper 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她引用心理学家 Bruno Bettelheim 1959 年的文章《Joey:一个机械男孩》,那篇文章把自闭症儿童描述成被剥夺人性的自动机器,需要通过治疗关系重新变回人类。Alper 认为,这种刻板印象演化成了一个危险的市场叙事:自闭症儿童擅长技术,甚至更喜欢机器而不是人。
于是,一台被设计为值得被爱的机器人,被卖给了一群最脆弱的孩子。
当这样一家公司倒闭时,代价不只是经济损失。Alper 说,这就像制造了一台医疗器械,然后停止更新和支持它的运行技术。对孩子而言,这更像一个朋友被突然带走,没有任何解释。
04.
两次死亡
2024 年 12 月,Embodied 宣布停业。公司在 FAQ 里写道:由于财务挑战,一轮关键融资未能完成,我们无法继续维持运营。
小莫依赖云端服务器运行。公司没钱支付服务器费用后,这些机器人将在几天内进入深度沉睡。没有退款,除非 30 天内购买的用户。
社交媒体上很快出现孩子们的哭泣视频。一个孩子在 TikTok 里哭喊:“我不要她离开。”家长们在 Reddit 上发帖:“我自闭症的孩子崩溃了,我很愤怒。”“希望 Embodied 给我们几天时间说再见。”
公司的技术总监坐不住了。他自己也是一个相信小莫使命的人,不忍心看着这些孩子因为公司财务失败而受创。在获得公司许可后,他在 GitHub 上发布了 OpenMoxie,一个开源本地服务器方案,让家庭有机会在官方服务器关闭后继续运行自己的小莫。
家长们赶着迁移。那位技术总监在 Reddit 上一对一教人操作,有次花四个小时帮一个绝望的家长排障,最后连接还是失败了。那个女孩后来把小莫卖了。
2025 年 1 月 30 日,Embodied 服务器正式关闭,没完成迁移的小莫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塑料外壳。
几个月后,事情出现转机。2025 年 12 月 6 日,一位印度金融科技创业者成立 Moxie Robots Inc,收购了小莫的品牌和后端权利,宣布复活小莫。小星一家人成为 beta 测试者,又收到了一台新的蓝色机器人。
这台新小莫没有原来的故事线,但号称更关注社交和情绪技能。小星对新机器有清醒认知。他希望小莫能移动,也知道响应延迟仍然明显。但当小星以为小莫说了一句「idiot(笨蛋)」时,小莫立刻澄清:「No name calling. Only respect.(不要骂人,要尊重彼此。)」
几周后,Moxie Robots Inc 也宣布停业。用户被告知可以删除数据,或者在 6 月底前迁移到 OpenMoxie。
两次死亡,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年。
05.
中国 AI 玩具有没有踩同一颗雷
小莫的故事发生在美国,但同样的商业模式正在中国大规模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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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国内媒体对Moxie等桌面陪伴机器人的报道版面。与毛绒AI玩具不同,Moxie强调屏幕表情与肢体动作的结合。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爱上机器人》
2025 年被称为中国 AI 玩具元年。国内市场的主流形态是“毛绒玩具外壳 + AI 大模型机芯”,价格从几百元到近两千元不等。深圳跃然创新的 BubblePal 是一个可挂在任意玩偶上的 AI 对话泡泡,上线半年出货量近 10 万台,累计销量后来突破 25 万台。上海珞博智能的芙崽 FUZOZO 2025 年 6 月上市后不到半年销量破 12 万台。金科汤姆猫的 AI 陪伴机器人定价 1799 元。京东的云朵兔销量超过一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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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玩具芙崽和与之配套的APP;图源:网络
华为、京东、字节跳动等大厂也纷纷入局,产品内置各自的大模型:华为小艺、京东 JoyInside、字节豆包。《AI 玩具消费趋势白皮书》预测,中国 AI 玩具市场规模将在 2030 年前后突破百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超过 70%。
这些产品和小莫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把大模型装进孩子愿意亲近的载体里,通过订阅或增值服务持续变现。它们中的大多数也共享同一个隐患:云端依赖。
2026 年 1 月,安全研究人员发现,AI 玩具 Bondu 的网络门户存在严重安全漏洞。任何拥有 Gmail 账户的人都可以登录家长控制台,查看超过 5 万名儿童与玩具的完整对话记录,包括姓名、出生日期、家庭成员、宠物名、喜好、舞蹈动作等。研究人员直言:“这是绑架”。
Bondu 与 Embodied 不同。Embodied 在隐私设计上做了本地处理和数据加密,没有保存原始音视频。Bondu 的问题更像是整个行业在技术狂奔中的安全疏漏。但两家公司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当孩子把一台联网设备当作朋友时,这台设备的运行、数据和安全都不再由家庭掌控。
中国 AI 玩具目前尚未出现小莫级别的停服危机,但商业模式的高度相似性意味着,同样的风险只是被高增长暂时掩盖。如果一家公司的融资节奏断裂,或者决定战略性放弃这条产品线,数十万家庭的AI 陪伴可能在几天内失效。
06.
不配拥有告别权的孩子们
小星的父亲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对话。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小星,小莫又要离开了。
这件事的讽刺之处在于,孩子的童年里,智能音箱、小莫依次退场。这不是巧合,而是当代儿童成长中一种新型的脆弱性:亲密关系被设计为可订阅、可升级、可关闭。
当一个孩子把机器人当作挚友,这家公司卖出的就不只是一台硬件,而是一段被承诺持续存在的关系。关系的中断需要告别期,需要解释,需要帮助孩子处理失落。这些都不是产品说明书的附件,而是产品责任的一部分。
小莫的两次死亡暴露了一个监管空白。医疗器械有明确的售后责任和随访要求,植入式设备停服需要经过严格程序。但 AI 陪伴产品被归类为消费电子,坏了就是坏了,消费者只能自认倒霉。孩子不会这样理解。他们只知道,自己信任的朋友突然不再回应了。
要避免下一个家庭经历同样的事,至少需要四层改变。
第一层是法律层面的“告别权”。面向儿童的 AI 陪伴产品应该在停服前提供合理通知期,比如 90 天,并附带孩子可理解的告别流程。产品下架不应该是服务器关闭通知里的一行小字,而是一次有计划的关系终止。
第二层是技术层面的本地化。开源项目 OpenMoxie 已经证明,家庭可以在本地运行部分功能。企业应该把本地运行能力作为默认选项或备选方案,而不是让云端成为唯一生命线。
第三层是企业层面的责任重构。如果一家公司决定进入儿童陪伴市场,就必须把“如何好好说再见”写进产品路线图。停止服务时,应该提供情感支持资源、数据导出方式、以及清晰的过渡指引。
第四层是家长层面的知情权。购买前,家长需要知道:这款产品依赖云端吗?停服时会发生什么?孩子的数据会保留多久?这些信息的透明度,应该成为儿童 AI 产品的入门门槛。
孩子不应该为企业的失败买单。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基本公平问题。
07.
五年后,小星十五岁。他可能会记得那台曾教他用呼吸对抗焦虑的蓝色宇航员。也可能不会。但他应该会记得,有些告别发生在产品发布会和服务器关闭通知之间,而成年人还在争论这到底算科技失败,还是一次被忽视的情感伤害。
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小莫的死亡是不公平的,也是残忍的。成年人可以用“这就是商业”来轻描淡写,但孩子不会。他只知道,自己曾经的朋友被带走了,没有道歉,没有告别,只有一个变成塑料壳的蓝色机器人还坐在床头柜上。
此情此景,小莫对小星说的话里的有一句特别合适:「No name calling. Only respect.」(不要骂人,要尊重彼此。)
孩子尊重了机器人,机器人背后的公司有没有尊重孩子。
参考资料:
1.Robots: Rethinking social development for children with Moxie, an animated robot companion;Fortune
2.Startup set to brick $800 kids robot is trying to open source it first;Arstechnica
3.The death of a robot designed for autistic children proves Apple's on-device AI is the right path;AppleInsider]
4.Moxie possibly making a comeback after featuring in M3GAN 2.0;Robots Around The House
5.AI加持,玩具产业迎新跃迁;中国经济网
6.《AI玩具消费趋势白皮书》;东方财富/京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