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去任何一家汽车厂的自动化车间,看到的机械臂就四个颜色。发那科的亮黄,ABB的雪白,安川的钴蓝,库卡的亮橙。
四大家族。这个名字在工业自动化领域压了三十年。巅峰时四家拿走全球六成以上份额,高端市场逼近百分之百。采购机器人就是四选一,没有第五个选项。
2026年,具身智能的浪潮下,四大家族的账本开始不一样了,战略也开始有所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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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场没人料到的溃败
四大家族是否没有跟上新时代的浪潮开始倒退?先看中国市场。2026年一季度,四大家族的市占率格局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埃斯顿、库卡、汇川三家份额并列10%。发那科9%。安川4%。国产品牌整体突破55%,外资第一次被反超。五年前,这四家在中国合计份额超过60%。五年后,被拦腰斩断。
再看各自的财务账本。每家的痛点不同,但溃败的方向高度一致。
发那科依然是四家里底盘最稳的。2025财年营收8578亿日元,约57亿美元,同比涨了7.6%,创历史新高。营业利润率21.4%。全球累计装机量过百万台,这个数字短期内无人能及。但它在中国市场,份额从巅峰期20%以上跌到了9%。全球的增量和中国的失血在同一条财报上并存。
ABB机器人2024年卖了23亿美元,占集团总收入的7%,运营利润率12.1%。ABB集团核心板块的利润率是16%到18%。利润拖了后腿,协同效应有限。2025年10月,ABB以53.75亿美元把这块百年业务剥离给了软银。四大家族,到这里已经名存实亡。有熟悉软银的人士表示,Robotics业务2025年营收基本能与上年持平并微涨达25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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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川的账最让人难受。2025财年机器人部门营收2470亿日元,约16.5亿美元,同比涨了4%,但营业利润降了0.5%。量还在,利润没了。价格战打到这个份上,增长已经不能覆盖利润的损耗。在中国市场,份额跌到了4%。上一次安川在4%这个位置,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KUKA是四家里唯一在中国逆势增长的那家。或许是因为背靠美的集团,2025年该品牌在中国出货3.2万台机器人,同比增长超30%,研发投入创纪录达到2.13亿欧元。但它面临的竞争也最猛烈。前排的埃斯顿和汇川已经和它份额持平,贴身肉搏的战况每天都在上演。
一家卖掉了自己。一家利润在缩水。两家被人追平。旧时代的定价权在瓦解。
02.
瓦解的是定价权,不是技术
但不能因此说四大家族不行了。恰恰相反,它们的根基依然比表面数字看起来要深得多,其最新的布局也非常值得关注。
发那科的全栈自研跑了四十年。伺服电机、减速器、控制器、CNC系统,全部自己做。一台发那科在工厂用十几年不出毛病是常事,这个口碑在工业客户那里是真金白银。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人会因为便宜10%换掉一条已经跑了十年的发那科产线。工业场景里的信任是拿时间堆出来的,而发那科有四十年的时间堆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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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B的重载机器人能造航母、造风电叶片。几吨重的大件在车间里举着丝毫不抖。这套能力光是材料学和运动控制的积累就够后来者追蛮久的。安川在伺服电机和运动控制上的积累,至今是行业天花板。KUKA有美的的制造底盘和覆盖中国最密集产业集群的渠道网络。
但这些,是旧世界的资产。制造业的竞争维度正在经历一次根目录级别的切换。过去三十年,比的是精度、速度和可靠性,这是四大家族用三代人筑起来的护城河。现在比的,是机器人会不会自己判断。能理解任务目标,能适应环境变化,能在没有工程师逐行编程的前提下完成复杂操作。
护城河还在。但敌人已经不再从护城河上进攻了。而四家的反击速度,比外界预期的要快得多。
03.
四大家的新抉择
(1)ABB:弃子翻身
ABB卖掉机器人业务这件事曾让不少人唏嘘,媒体多解读为软银的战略布局。真实的故事更朴素。纯粹是资本算术。机器人业务利润率低于集团核心板块,协同效应有限。对ABB集团董事会来说,剥离是对股东回报的理性选择。但对软银的孙正义来说,他接过的是一张完全不同性质的牌。可以捂着卖也可以自己打出去。
ABB手里有全球最密集的工业渗透管道。几百万台机器人分布在几十个行业、几十万条产线上,每一台都在产生真实的工业数据。这些数据过去只是售后工程参数。在AI时代,它们是训练Physical AI最稀缺的原料。
卖掉之后,ABB机器人反而快起来了。2026年1月,它和亚信科技在北京成立了具身智能实验室,阿里云和英伟达搭技术底座。3月GTC大会上,它与英伟达一起突破了仿真到现实的迁移瓶颈。在Omniverse里训练的AI模型直接部署到实体机器人上,产线调试时间被压到了难以想象的级别。7月WAIC,一份白皮书把Real2Sim2Real闭环摊开在桌面上。先在虚拟世界里练熟所有可能出错的方式,再进真实工厂持续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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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数据更硬。此前有报道显示,ABB上海超级工厂的任务成功率从七到八成跳到了99%,一条产线兼容二十多种机型。富士康产线装配精度到了0.1毫米。6月,ABB还与仿生科技公司PSYONIC合作,用假肢用户的真实操作数据训练机器人的抓握和灵巧能力。一家被母公司剥离出去的业务,不到一年完成了一场自我重定义。它卖的不再是机械臂,是训练场。正如Google Maps不造车,但每个自动驾驶公司都在用它的地图。ABB希望成为Physical AI时代的Google Maps。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如果ABB的AI能力来自英伟达和阿里云,它的仿真平台来自Omniverse,它的训练数据来自富士康的产线。ABB的核心竞争力,其实正在从自主技术转向生态整合。但当一家公司不再拥有自己的技术栈,而是依靠外部伙伴的能力时,它还能被称为全球机器人技术领导者吗?
(2)发那科:开门
发那科过去四十年的信条就四个字。全栈自研。不对外公开API接口,不许外人碰核心代码,不依赖任何第三方。封闭,是它最深的护城河。然后份额从20%跌到了9%。
关着门挨打,就得把门打开。2026年,黄色巨人做了一件在它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事。5月,发那科把谷歌的Gemini AI助手接入机器人。操作员用语音或手写指令就能让机器人自主执行任务,不需要工程师蹲在产线边上逐行编程。同月,它把自己的ROBOGUIDE仿真平台和英伟达Isaac彻底打通。7月,拉了富士通探讨物理AI合作,投了日本国产多模态基础模型公司Noetra Corp.。同一时间,发那科和安川、川崎重工一起入了英伟达的Cosmos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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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那科常务董事安部健一郎留了一句话:即使是兼职员工,也能使用这些机器人。这句话比任何财务数据都更精准地描述了发那科面临的困境和它选择的出路。过去它靠专业壁垒活。只有授权集成商能部署,只有工程师能编程。现在它要靠零门槛活。谁都能用。从只有工程师到兼职也行,中间这道沟,就是发那科正在跨越的鸿沟。
但发那科的开放,依然带着浓厚的日本式谨慎。它开源的是驱动程序,不是核心控制算法;它合作的是谷歌,但Gemini的集成仍然需要经过严格的工业验证。发那科没有在全开放和全封闭之间做选择,而是走出了一条中间路线——在保持核心控制自主的前提下,逐步开放生态。
这条路线能否成功,取决于一个关键问题:工业场景对开放性的容忍度,到底有多高?但从数据来看,自2025年12月iREX发布物理AI系统到现在,发那科已出货超1000台物理AI相关机器人,需求还在快速增长。开门的代价,市场依旧在买单。
(3)KUKA往上,安川往下
KUKA和安川选了相反的两条路。这条路的选择,比任何战略宣言都更能说明它们各自在产业里的位置。
KUKA往上走,做平台。3月GTC大会上,它发了一套叫AMP的平台,位置卡在AI智能体和物理硬件之间。语义层负责把真实世界抽象成AI能推理的东西,行动层给不同机器人标准化接口,数据层驱动持续学习。
KUKA首席软件与AI官Marc Fleischmann把问题说得很透。AI优先的机器人在实验室里让人惊艳,一到真实产线就掉链子。AMP就是来填这个缝隙的。KUKA集团CEO Christoph Schell把这一步叫Automation 2.0。基于规则的自动化叫1.0,意图驱动叫2.0。人只给目标,AI规划过程,机器人自己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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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KA的野心不是多卖几台机器人。是重新定义自己在这个产业中的生态位。从本体商到方案商,从卖机械臂到卖平台,从一次性硬件收入到持续性智能服务收入。7月7日,它在中国签了一笔超3亿元的大单,向英科医疗出1500套工业机器人和500套移动及具身智能机器人。这是AMP在中国市场的首次规模化落地,也是KUKA从卖硬件到卖平台的第一张成绩单。从卖本体到卖平台,从卖硬件到卖智能,KUKA正在重新定义自己是谁。
反观安川,则依然在往下走,练硬功夫。不追概念,先在自己工厂里把AI跑通。北九州第五工厂2026年6月全面投产,约100台机器人里三分之一是AI驱动。同时造12种产品,拧螺丝成功率近100%。安川执行董事林田步把目标设得毫不含糊。用AI把生产率翻一倍,2030年利润拉到1000亿日元。
安川和英伟达联合搞的Motoman NEXT,是业内第一批标配GPU的机器人。AI推理在产线上本地完成,不碰云端。工业场景最敏感的两个风险,延迟和断网,直接绕开了。对一家从伺服电机起家的公司来说,这可能是它离AI最近的一次。自2023年以来,安川已推进约100项外部实证试验,从隧道挖掘炸装填到医疗器械清洗,场景跨度比任何一家都大。安川执行董事林田步的目标很明确:通过AI机器人,让生产率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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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川的处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Physical AI时代,但翻倍的前提是先活下来。因为运动控制这一曾经的核心竞争力,正在被重新定义。安川的伺服电机技术依然是行业天花板,但伺服电机只是机器人的肌肉,而大脑正在成为新的制高点。这不是安川愿意看到的结果,但如果不尽快补上能力的短板,这可能是它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两家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上。KUKA赌的是如果未来出现Physical AI时代的安卓,那个生态位价值极高。安川赌的是AI在工厂里的交付标准最终要回归到稳定性和可量产性上。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04.
底层是同一个赢家
在具身智能时代浪潮中,四大家族的反击,有一个清晰的共同逻辑: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卖硬件走向卖智能。但四家的缄默共识值得关注。谁都没急着做通用人形。工业客户付钱买的从来不是外形,是ROI、稳定性、稼动率。而且机器人大讲堂发现,四大家族的转身还有一个隐蔽的共同点。那就是全部押在英伟达身上。
ABB用Omniverse做仿真训练,发那科用Isaac打通工业链路,KUKA和安川加入Cosmos联盟。底层的算力基座和仿真平台,全是英伟达的。AI时代工业机器人的基础设施,被一家做显卡的公司接住了。老黄的布局比大多数机器人公司更早,也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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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它们对面,是一群拿着完全不同剧本的新玩家。
特斯拉Optimus 2026年Q2启动量产。Figure AI的BotQ产线规划年产能1.2万台。在中国,宇树73天过会,智元、星动纪元在以软件迭代速度推硬件。这些新玩家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存量焦虑,没有正在萎缩的旧业务需要照顾。从第一天起做的就是一件事:给AI造身体。
四大家族做的是另一件事。给机器人装大脑。
两条路,谁对谁错?没人知道。但有一个关键差异在于,新玩家的优势在于原生AI,它们的机器人从设计之初就考虑了AI集成,软件架构为Physical AI而生。而四大家的挑战在于legacy,它们必须在不抛弃原有业务的前提下,完成从硬件制造商到AI基础设施提供商的转型。
这种既要又要的状态,决定了它们的转型必然充满阵痛。
05.
对中国玩家的三个问题
把视角拉回中国,这个错位更清晰。
中国具身智能企业近年来正在集体快速补身体。宇树、智元、星动纪元等机器人新势力都在推自己的人形机器人本体,比硬件参数、比运动控制、比灵巧手。
而四大家族在集体补另一块大脑的短板,回到更实际的落地问题,凭的是几十年的全球工厂客户关系,成百上千条产线的集成经验,覆盖每个时区的售后网络。身体和落地能力,两边各缺一边。
这场竞赛大概率不会出现谁吃掉谁。最终会走向某种互补。但对中国玩家来说,有三个问题绕不开。
第一个问题,你的客户是谁。四大家族的客户是宝马、富士康、上海超级工厂。这些客户对供应商的要求不是参数表上的峰值扭矩,是稳定运行十万个小时不出故障。你的人形机器人进工业场景,面对的直接竞品不是另一家人形机器人公司,而是发那科加英伟达的组合拳。如果进服务场景,那你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产品定义和商业逻辑。四大家族在这个领域的缺席,不是你填补空白的窗口,是它们在主动选择不进入一个ROI还看不清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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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你的数据从哪来。具身智能的本质是数据驱动的物理交互。四大家族有几十年沉淀的真实工业数据。产线节拍、装配精度、故障模式、环境变量,这些数据在AI时代比任何硬件参数都值钱。中国玩家没有这段历史。弯道超车的路径只有两条。要么找到自己的高价值数据来源,要么在数据飞轮的搭建上跑出碾压式的速度差。
第三个问题,你要当机器人公司还是机器人基础设施公司。KUKA AMP的发心值得琢磨。当所有人都盯着机器人本体的外形和参数时,KUKA把赌注压在了机器人与AI之间的转换层上。如果未来真的出现Physical AI时代的安卓,那个位置的价值远比造机器人本体高得多。ABB的RobotStudio HyperReality、发那科的Robot Skill生态、KUKA的AMP,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发力。中国玩家目前还在补身体。
ABB集团高级副总裁、机器人中国区总裁韩晨有过一句判断:目前机器人所面临的难题,并不是简单地完成一个动作,而是在真实的工厂环境中,处于各种变化还能正常工作。这句话从ABB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新势力嘴里说出来都更重。因为没有人比ABB更清楚一个工业机器人在真实产线上可能遇到的所有意外。它已经在这个战场上跑了半个世纪。
但四大家族在2026年的布局,似乎依然在试图揭示一个反直觉的产业趋势:人形机器人可能不是Physical AI的最终形态,而是一种过渡形态。
06.
旧竞赛结束,新竞赛开始
发那科从年营收8578亿日元的封闭帝国里打开了城门。ABB在被剥离后反而打了最快的翻身仗。KUKA从卖机械臂转向卖平台,安川在自家工厂把AI产线跑到接近满分。
四大家族没有落幕。落幕的是旧时代的定价权,不是它们的技术实力。减速器、伺服电机、运动控制这些硬功夫还在,甚至在AI的加持下变得更有价值。但游戏规则确实变了。
过去三十年,竞争的核心是机械性能的极致。未来十年,竞争的核心是把AI能力转化为稳定、可量产、可付费的工业产品。从这个意义上说,四大家族站在一条全新的起跑线上。
没有人等谁。旧的竞赛结束了。新的竞赛,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