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如果要在机器人展会上选出一个最拥挤的赛道,大概是“运动能力”。跑步、跳舞、后空翻,从双足行走到全身控制,机器人公司不断用更复杂的动作证明,一台机器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能够自由活动的人。
但到了今年的 WAIC,一种不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动作,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抓东西。
我们以三家非常典型的企业DEMO为例,试图揭开这一奇特转向背后的技术趋势。
今年,苏度科技的机器人站在工作台前,连续抓取陌生物体、操作柔性材料,围观人群不少,视频看了至今依然觉得非常惊艳:
零次方更是干脆把展台变成一场公开挑战,邀请现场观众拿出各种东西让机器人直接抓,从常规商品,到巧克力豆,再到细软透明的系带,机器人都能顺利抓起来:
原力灵机则用6台不同构型的机器人,抓取积木连续15小时拼装一座由81920块微型积木组成的长城:
它们看起来都在做 Picking这件事,但机器人大讲堂观察到,这三家企业本质上却在回答三个不同的问题,也走出了三条不同的路径。
先说结论,我们认为,苏度科技试图回答的是,机器人的能力能否像大模型一样,通过仿真数据和 Scaling 不断增长;零次方把问题放到了真实物理世界,试图探寻能否依靠海量真实交互数据,找到属于 Action 的 Scaling Law并实现万物皆可抓,推动具身智能物理抓取API化;原力灵机则试图回答,一套模型能否在一个足够长、足够复杂的真实任务里一直工作下去。
这三个问题背后,都指向了具身智能正在发生的一次重心迁移。今年WAIC一个共识在于,过去,行业首先要证明机器人“能动”;现在,越来越多公司开始证明机器人“能干活”。而从“能动”到“能干活”,最先需要跨过去的一道落地技术门槛,很可能就是最简单、也最基础的 Pick & Place。
01.
Pick & Place,为什么突然成了一场硬仗?
抓取当然不是机器人行业的新问题。汽车工厂里的机械臂抓车门,3C工厂里的机器人抓零件,物流仓库里的机器人抓包裹。过去几十年的工业自动化,本质上已经解决了大量抓取问题。但传统机器人解决的是确定世界里的确定任务。机器人提前知道要抓什么、东西在哪里、应该从哪里下手。为了保证成功率,工程师可以重新设计工位、夹具和物料摆放方式,甚至直接改造整个生产环境。
真正困难的是反过来——不再让世界适应机器人,而是让机器人适应变化的世界。例如一个杯子可能正着放,也可能倒着放;一件衣服每次出现都有不同形态;透明玻璃、反光金属、柔性线缆可能直接让传统视觉方案失效;同一个物体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原本规划好的轨迹就可能全部作废。
![]()
因此,今天具身智能公司重新讨论 Pick & Place,讨论的其实已经不是“机械臂能不能夹住一个东西”,而是机器人能不能面对一个不断变化的开放世界,自己完成感知、判断和执行。
这也是为什么,这项看起来已经存在几十年的机器人能力,正在重新成为具身智能落地的一块试金石。因为它足够简单,观众一眼就能看懂成功还是失败;又足够复杂,一个看似简单的“拿起、放下”,背后同时考验视觉感知、空间理解、抓取点预测、运动规划、实时控制以及失败后的重新决策。
更重要的是,它离商业价值足够近。物流需要抓包裹,制造需要抓零件,零售需要拿商品,家庭服务更绕不开杯子、衣服、餐具和各种杂物。
如果说行走解决的是机器人如何抵达工作现场,那么 Picking 解决的,就是机器人到了之后究竟能做什么。于是,今年 WAIC 上值得观察的,不只是机器人开始集体“练习抓东西”。更重要的变化是,大家开始用完全不同的方法,试图把抓取从一个 Demo 变成一种落地能力。
02.
三种企业,三类能力
(1)苏度科技:仿真能让机器人 Scaling起来
今年4月,苏度首次公开全栈自研具身智能平台sudo R1,在一段60分钟视频演示中实现了不同类型物品抓取演示;到了 WAIC,其展示能力已经进一步扩展到精准放置、柔性物体操作、双手协同、移动抓取和自主导航等十余项技能。
苏度把机器人在物理世界中的基础能力拆解为“原子能力”。抓取是一种,放置是一种,移动是一种,双手协同也是一种。复杂任务不是一个个孤立训练出来的技能包,而应该是这些基础能力不断积累、组合之后形成的结果。
这背后是一种典型的 Scaling 思维。其认为当数据、模型和算力持续扩张时,模型可能出现超出单一训练任务的能力增长。因此,苏度选择的办法,是大规模仿真。它试图通过更高效率的数据生产,让机器人在虚拟世界中经历更多物体、更多材质和更多任务,再将这些经验迁移到真实世界。因此,在抓取背后,苏度试图解决的,不是某一次抓取,而是机器人能力增长的速度问题。
![]()
(2)零次方:在真实世界里寻找 Action 的 Scaling Law
与苏度不同,零次方选择的方向几乎位于另一端——让机器人直接在真实世界中,以多样化的物理交互寻找属于Action 的 Scaling Law。其围绕 Action构建一个更加贴近物理操作本身的“具身原生动作模型ZERITH V2”。
![]()
Picking 尤其如此。抓取不是靠“看懂”就能解决的问题,物体被接触后发生滑动、旋转、形变,机器人需面对的是一连串密集物理接触中的连续动作。这也是零次方把重点放在真实交互数据上的原因,但真实数据的问题是贵且慢。零次方的解法,是从真实商业场景里寻找另一种数据生产方式。
WAIC现场的“真实世界泛化抓取挑战赛”,就是零次方这一技术路线的公开压力测试。连续4天,现场观众可以直接参与,拿出机器人未见过的物品,让机器人完成抓取。挑战累计稳定运行24小时,完成超过8600次真实抓取,吸引超过2800名观众参与,多次抓取综合成功率达到99%。
机器人大讲堂在现场还注意到两个颇具代表性的物品:一颗巧克力豆和一根透明系带。巧克力豆足够小,对视觉定位、抓取点判断和末端控制提出更高要求;透明系带则同时具备细、软、透明、容易形变等特征。它们代表的,正是现实世界里永远无法被穷举的长尾。
![]()
换句话说,“万物皆可抓”真正需要证明的只是当一个没有被提前定义的东西出现时,模型还能找到行动的方法。从这个意义上看,零次方进一步提出的“物理抓取 API”,更像是这套能力未来可能的交付方式。它想标准化的不是某一款机器人的某一动作,而是将抓取能力沉淀为可调用、可迁移、可复用的抓取 API,让机器人能够快速适配不同本体与应用场景。但 API化并不是这条路线最重要的终点,它的前提仍然是:先在真实世界里找到属于 Action 的 Scaling 路径。
(3)原力灵机:比完成一个任务更难的,是一直完成下去
如果说苏度科技关心的是能力增长的速度,零次方关心的是能力在真实世界中的 Scaling 与泛化,那么原力灵机测试的则是,能力能否在时间里持续成立。
WAIC现场,6台不同类型的机器人连续15小时,协同拼装一座由81920块微型积木组成的长城模型。机器人大讲堂认为,真正困难的不是抓起第一块积木,而是当任务进行到第5个小时、第10个小时甚至第14个小时之后,机器人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
因为原力灵机看到,真实商业场景以及工厂不会因为机器人成功了九次,就接受第十次突然停机。因此,原力灵机这次展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把任务做得复杂,而是主动把时间变成了压力测试工具。原力灵机通过 DM0.5 与 DW0.5 的协同,让执行模型 DM0.5负责真实世界操作,世界模型DW0.5 则在虚拟空间中预演不同动作可能产生的结果,为执行模型提供反馈,从而形成了一种技术闭环。
这条路线背后对应的是具身智能另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指标:稳定性不应该只是一次成功率,还应该包含时间。一个机器人连续工作15分钟和15小时,是完全不同的系统。过去大家证明的是“我能做到”。下一阶段,更重要的可能是“我能否一直做到”。
03.
三条路线之后,最终都要回答“泛化”的大问题
当三家公司从仿真数据、真实 Action 和长程稳定性三个方向同时向前推进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
苏度科技用大规模仿真解决能力增长速度问题。但仿真与真实之间存在Gap,摩擦力、形变、光照、碰撞很难完全模拟,能力能否无损迁移仍需验证。
零次方则试图在真实世界中,通过海量物理交互数据,解决能力的泛化问题。它的核心假设是:当机器人在足够多样的真实场景中积累足够多的物理交互数据,模型将逐渐获得面对陌生物体时自主寻找解决方案的能力,该路线需要更长期的验证。
![]()
原力灵机用长时任务测试解决稳定性问题。但长时稳定的前提是任务已被定义,面对完全未知的物体时,稳定性是否还能保持,是另一回事。
三条路线各有侧重,但最终都会撞上同一道墙:真实世界无法被穷举。
这是具身智能和传统自动化之间最根本的分界线。过去,新的零件进入生产线,工程师可以重新设计夹具;新商品进入仓库,可以重新采集数据、设置新的抓取策略。但具身智能面对的是开放世界,当第101种、第10001种没有被提前定义的物体出现时,它还能不能抓?这也是为什么,“泛化”才是 Picking 能力背后的分水岭。因为技术的里程碑不是穷举世界,而是让机器人跨过“见过”与“没见过”之间的边界。
04.
跨越边界的路径,究竟该如何构建?
苏度的路径苏是“用计算的广度,换取现实的泛化”。当仿真数据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模型会发生质变。它不再仅仅记住“杯子是这样抓的”,而是开始理解“圆柱体+光滑表面”这类抽象特征与抓取策略之间的关系。当在真实世界遇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类似圆柱体的保温杯时,它就能调用这个抽象知识,自主生成抓取方案。这就是从“做过的事”(训练集里的特定物体)到“没见过的事”(新物体)的跨越。
![]()
仿真是完美的,现实是混乱的。苏度必须解决“Sim-to-Real”的迁移问题。他们的方法通常包括:在仿真中故意加入随机噪音(如纹理、摩擦力、重力的小幅波动),让模型学会在各种“不完美”条件下工作,从而对真实世界的偏差更具鲁棒性。 当模型部署到真实机器人后,利用真实环境中的少量交互数据进行快速微调,校准仿真带来的误差。总体来说,苏度相信当虚拟世界足够丰富时,真实世界的一切都只是这个巨大集合的一个子集。
零次方的路径是“用商业的密度,换取泛化的宽度”。他们的底层基石ZERITH-V2围绕Action构建了具身原生模型,处理密集物理接触中的连续决策与控制。它学习的不是“这是什么物体”,而是“对这个物体,我的手该怎么动”。这种设计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依赖预定义的物体库,转而拥抱物理交互本身的连续性。
往上一层,是海量真实物理交互数据。例如机器人每天处理数百笔订单的零售小店,能让模型在真实运行中持续遇到新的商品和长尾问题。零次方用商业价值对冲了数据成本。
![]()
再往外是更多场景,形成“能力提升→进入更多场景→产生更多数据→推动模型进化”的循环。最终要验证的是一种属于Action的Scaling Law:随着真实交互数据持续增加,泛化能力能否持续增长。
WAIC上那8600多次抓取,是对这条路线的一次集中检验。巧克力豆和透明系带之所以值得被反复提起,不是因为它们特殊,恰恰因为它们足够普通。真实世界不会提前告诉机器人,下一个出现的是什么。未来,零次方要做的可能就是快速拓展更多场景(如智慧零售、家庭整理),让数据飞轮的半径不断扩大。
![]()
原力灵机的路径构建,是“用时间的厚度,换取系统的韧性”。传统的抓取目标是“成功抓取一次”。原力灵机的目标则是“在15小时内,每一次抓取的成功率都保持在高水平”。这意味着,模型必须学会在动态变化的环境中(如积木堆的高度逐渐降低、自身电量逐渐减少),持续维持一个稳定的操作状态。这种“状态维持”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更高阶的泛化。
但对应世界模型的每一次推演都需要消耗算力。如何在毫秒级的决策周期内,完成对未来状态的预测并给出最优指令,是巨大的工程挑战。这需要极其高效的模型设计和强大的边缘计算能力。原力灵机地通过构建能自我模拟、自我校验的DM0.5与DW0.5,让机器人在漫长的任务周期中,拥有应对未知变数的能力。
![]()
总体而言,三种路线目前很难说对错,因为“抓取”的技术门槛本质上是面对构想外的物品,仍然能够继续行动。
如果这件事情最终能够成立,它才可能具备类似物理抓取API的属性。
因为只有当能力不再依附于某一个固定物体、固定场景和固定本体,它才可能被封装、调用和规模化复制,真正成为行业的“iPhone”时刻,也才能面对真正的现实环境。
05.
解决Picking之后,真正的能力竞争才开始
过去几年,行业一直在努力把机器人造得更像人。更灵活的身体、更高的自由度、更强的运动控制。
但当机器人真正伸出手,它面对的就不再只是自己,而是一个几乎无限复杂的现实世界。
苏度科技、零次方和原力灵机的三种探索,共同说明机器人行业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过去比的是谁能够把机器人造出来。现在开始比的是,谁能够更高效地生产机器人的能力。
这种能力需要更快地增长,也需要在长时间里稳定成立。
但最终,它还必须回答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面对没有见过的东西,机器人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