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2026量产元年:张江圆桌论坛纵论产业链协同,万台级交付面临“大考”

2026-06-302152机器人技术及应用

2026年被业界广泛视为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的规模化商用元年。目前,国内整机企业数量已超140家,发布产品超330款,出货量占全球总出货量的84.7%。政策层面,“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将具身智能列为新的经济增长点;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其作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载体重点培育。6月9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印发通知,正式启动2026年度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专项行动。依托2026年发布的《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标准体系(2026版)》,全链条标准体系正在加速构建。

然而,产业热潮之下,真正的挑战刚刚浮出水面。具身智能的落地能力,既取决于算法和本体,也取决于核心零部件、精密制造、快速试制、系统集成与供应链组织效率。当机器人走出实验室,真正决定产业未来的,从来不只是机器人本身,更是背后的供应链能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6月16日,2026张江具身智能供应链大会特设“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链技术攻关与协同制造”圆桌对话,由国家自然基金委高技术中心研究员、科技部专业技术二级刘进长主持,邀请具识智能COO秦学、傲意科技CMO王振坤、上海征和机器人CEO徐咏雷、福莱新材AI算法总监廖永兴四位嘉宾,围绕产业链协同、技术攻关与规模化量产展开深度对话。



 

01.

从“具身”到“具识”:机器人缺的不是大脑,是生态

刘进长:这次圆桌论坛我们聚焦落地问题,谈供应链和产业链。基于近期的研究,我有三个基本判断:第一,具身智能是大国博弈必须经历的强力竞争赛道,必将形成巨大产业;第二,中国在这场竞争中一定能够取胜,因为我们拥有强大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中国制造业自2011年起已是世界第一,工业机器人的半壁江山都在中国;第三,2026年将成为具身智能机器人量产的元年。既然要量产,供应链和产业链问题就至关重要。我们邀请了四位行业优秀的创业者,共同探讨万台级机器人如何协同制造,如何造出能用、好用、皮实耐用的具身智能机器人。

刘进长:“具识智能”与“具身智能”有何区别?为何取这个名字?

秦学:我们认为光有身体不够,必须有意识和认知,才是真正聪明的智能体,所以取名“具识”。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出,具身智能产业类似当年的手机产业,早期做手机的都是通信工程背景,后来计算机领域的人进来了。具身智能也是两条线:一条是机械、机电、自动化背景的“身体”路线,另一条是VLA等大模型的“大脑”路线。

具识智能COO秦学

刘进长:你所在的是“大脑”路线。如果我们要实现跨场景、跨本体的通用能力,现在还缺什么?

秦学:身体和大脑必须协同发展,不能偏废。大模型做任务规划已经足够聪明,但从大模型到智能体在机器人上的实际应用,中间存在一个缺口,除了聪明的大模型和Agent框架,还缺少专业的本体模型和领域know-how,才能把事情真正办好。

刘进长:你们预计多久能研发出让人愿意用实用的大脑?

秦学:关键缺口不是大脑本身,而是生态。以手机类比:我们每天用Word写文档,用滴滴打车,用美团点外卖,用微信聊天,用抖音看视频,这些都是在手机平台上由专业开发者开发的专业应用。机器人未来也一样,不会有一个大模型或Agent包揽所有工作。如果手机上的Agent要帮你点外卖,它会调用美团,而不是自己给饭店打电话下单,如果真有一个模型跳过美团自己干,互联网厂商群起而攻之。所以智能体一定是术业有专攻的。这也是为什么前两年讲“人形机器人”,现在却更多提“具身智能”,我们看到的机器人进工厂干活,下身是小车、上身是双臂,这是自动化技术的自然延伸。

02.

灵巧手迈向工业应用

刘进长:操作能力将是我们能否跨越“死亡之谷”的关键。傲意科技已进入量产阶段,目前年产万台,在规模化生产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王振坤:最大的挑战有两个。一是产品一致性的控制,规模化生产需要标准化、自动化的产线,以及标准化的老化测试环节。几百台时可以用工程师手工调校,但到了十万台、百万台级别,必须依靠工艺流程和标准化操作。二是性能提升,特别是寿命问题。目前灵巧手标称寿命大约是50万次,顶级产品也就是这个水平。但在工业高频次使用场景,一两个月就能消耗50万次。要真正达到工业级可用,寿命需要至少延长到200万次以上,这对电机优化、结构设计、生产工艺都提出了巨大挑战。

傲意科技CMO王振坤

刘进长:傲意有没有目标,什么时候可靠性能够达到200万次?在什么时候把我们的手做成最可靠的手?

王振坤:我们从2017年做智能仿生手起步,当时国内买不到合适的电机,从德国采购又太昂贵,于是我们自研电机。目前灵巧手所有电机都是自研的。针对落地应用场景的需求,我们研发团队已经扩充了四五倍,主要聚焦电机方面的攻关。我预期一年左右可以推出200万次寿命的灵巧手,成为标准化的量产产品。

刘进长:征和机器人是上市公司征和工业孵化出来的,他们利用链传动技术的积累做灵巧手。请徐总来详细介绍一下。

徐咏雷:征和工业一直是做链系统的企业,产品广泛应用在车规级领域,比如摩托车发动机正时链,我们也是张雪机车的核心供应商,同时供应长安、上汽、吉利、比亚迪、小鹏等车企。征和机器人的初衷,就是把我们在工业、车辆、船舶、农业等场景的理解应用到机器人执行器产品中。除五指灵巧手外,我们也在根据不同场景开发两指、三指产品,覆盖重载、搬运、码垛、分拣等应用。今年1月我们发布了首款产品,后续还有三到四款新产品将在近期亮相,都是针对特定客户场景需求开发的,包括重载、高耐久、抗冲击等要求,我们会将车规级的理念和质量体系引入产品。关于耐久性,我们在实验室测试了约五百万到六百万次,目前正与上海国地中心等专业机构进行系统化的标准测试验证。此外,我们上半年完成了战略升级,除末端执行器外,也在推进数据采集产品和场景落地解决方案,与下游客户在搬运、上下料等场景开展合作,希望今年能在生产制造和车间物流场景看到整套“本体+手”产品的落地。

上海征和机器人CEO徐咏雷

刘进长:链传动有自重方面的特点,你提到要在重载方向发力,有具体场景吗?

徐咏雷:举个例子,我们近期正与某大型饮料集团开展合作业务,全国有大量仓储基地,涉及整箱饮料的搬运、码垛、物流。饮料包装形式多样,有纸箱、塑料软包、硬塑箱等,末端执行器频繁快换很麻烦,需要能长时间稳定工作的重载产品。另外,我们也关注全国邮储物流中大件快递的集散搬运场景,这类场景也对重载执行器有明确需求。

03.

万台量产之路:成本、标准与数据

刘进长:各位都代表了具身智能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在大规模交付和应用中,除了各自领域,整个产业链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秦学:产量能上去的前提是产品真正有用,目前离这一点还有距离。核心问题是缺乏真正的生态。回想2007年iPhone刚发布时,很多人质疑为什么要在手机上看视频打游戏,但后来一切都变了。苹果App Store是2010年上线的,第一款火爆的游戏是越南人开发的“点一下屏幕鸟就飞起来”,它让所有人看到了在手机上玩游戏的可能。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现在也一样,如果纯粹从效率和人效比来看,目前让机器人干活没有太大意义。真正的爆发必须有开发者生态,有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在机器人平台上开发出让人意想不到、产生共鸣的应用。机器人真正的第一批用户,肯定不会花几万块买个机器人回家洗碗叠被子,一定是为了“爽”、为了好玩,这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机器人需要能与我们共情,填补情绪上的需求。

王振坤:以中国制造的实力,只要有量,成本一定能降到合理的水平。现在机器人整体出货量太少,零部件的生产规模上不去。只要体量到了一定级别,成本下降没有技术难度,只是规模化问题。我觉得真正的瓶颈还是在大脑。具身智能这波热潮,是ChatGPT火了半年到一年后才起来的——先有大脑的突破,大家才觉得有了大脑的具身有可能进入工业、家庭、养老场景。制造端的进化空间相对有限,主攻方向仍然是模型和大脑,我们做硬件的是辅助。

徐咏雷:走向万台级量产,瓶颈很多。首先是成本。我们曾邀请合作伙伴定制化研发电机减速机模组,发现数量不够大时价格难以承受,量增加后成本才有下降空间,但这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第二,大模型也是制约发展的因素。我们现在做落地部署,完整具身智能模型还不完全成熟,并且算力资源紧缺。同时,模型的泛化能力、数据质量也是制约因素,不同本体、不同灵巧手采集的数据在通用性上尚未打通,存在数据孤岛问题。此外,机器人和灵巧手的检测标准体系尚未统一,没有车规级那样严谨的标准。零部件层面,减速机、结构件、传感器等需要产业集群协同,把性能做好。落地场景也需要地方政府和协会牵头开放更多应用机会,让产品真正用起来,才能产生数据和迭代模型。

刘进长:你也在做数据采集,如何看待当前的数据采集工作?

徐咏雷:我理解的感受是,需要给时间。数据采集从去年开始广为建设,去年各地还在探索模式怎么跑通,今年各地模式逐渐清晰了。另一个问题是数据质量,目前数据采集的有效率大约是四分之一,采八小时能用两小时。质量提升、效率提高,需要参与方把模式走成熟,也需要不同训练场之间实现数据共享和互通。

04.

行业需构建标准体系

刘进长:廖总既是做材料的,又担任AI算法总监,您的工作到底偏重材料还是智能?

廖永兴:我本身出身智能材料专业,从材料到传感器,再到用AI算法提升传感器性能、最大化发挥材料优势,这一路是一体的。福莱新材在涂覆材料和复合材料方面实力很强,能把材料的均一性和性能发挥好。但随着机器人触觉需求越来越复杂,比如需要全曲面覆盖,器件设计变复杂后会带来性能的不均一或降低。我们的算法可以补足这些差异,把材料本身应有的最大潜能释放出来,提供更稳定、更均一的触觉数据,这对具身智能的训练和应用都非常重要。

福莱新材AI算法总监廖永兴

刘进长:能否举个例子,说明算法确实提升了传感器质量?

廖永兴:算法在两个方面发挥作用。第一是提升传感器性能——材料带来的性能差异,我们可以通过算法达到90%甚至95%以上的均一性,并降低力的长期漂移。第二是把原始数据提升为更高维度的触觉信息。传感器直接输出的是压强数据,但结合算法可以提取出摩擦力、三维力、接触稳定性、是否滑动、物体表面粗糙度、硬度等信息。我们做过一个演示,触觉传感器接触人体时,能判断出接触的是柔软的皮肤还是坚硬的骨头。这些高维度信息对具身智能与人交互至关重要。

刘进长:回到产业链短板的问题,你怎么看?

廖永兴:从触觉传感器角度看,标准尤其重要——它决定了什么样的传感器性能是行业需要的。但目前整个行业对触觉的需求其实没有非常明确的定义:需要什么样的触觉传感器?什么样的触觉信号对具身智能最有效?认知不足导致标准制定比较模糊,往往只盯着某项指标如灵敏度,数据质量和应用效率却不高。作为较新型的传感器,触觉传感器连参数指标的定义都还没有很好的规范。如果要在更大规模布局和跨平台应用中发挥作用,行业首先要形成对需求的共同认知,再共同制定标准。

刘进长:谢谢各位。标准确实非常重要,我们一直在推动相关标准的制定,工信部也已成立了专门的标准委员会,安全等强制标准正在紧锣密鼓制定中。成就一个大产业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大家齐心协力。今天四位专家从大脑、灵巧手、材料、传感器等角度分享了贡献,也对行业面临的问题提出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