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进入国家未来产业序列后,到底如何落地?

Jack2026-06-251126具身智能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郑栅洁此前介绍,十五五期间,将重点打造六个大的新兴支柱产业和六个大的未来产业;将推进“六张网”和重点领域建设,投资将超过7万亿元。六大新兴支柱产业指的是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这六大新兴产业相关产值在2025年已接近6万亿,发改委预计,到2030年有望再翻一番或更多,扩大到10万亿以上,其中智能机器人板块接近万亿规模。

六大未来产业则指的是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这些产业处在技术突破“前夜”,其中2025年,具身智能市场规模预计突破50亿元,脑机接口市场规模将突破38亿元,生物制造产业总规模接近1万亿元。现在的未来产业,可能就是明天的新兴支柱产业。
 

那么,如何把这种战略级判断,转化成可落地、可复制的产品路径和商业闭环?当具身智能进入产业化深水区,如何把能力稳定交付到场景中,如何形成可复制的产品路径和商业闭环?国家自然基金委高技术中心研究员、科技部专业技术二级刘进长,国地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江磊,工信部赛迪研究院科技处处长兼机器人质量基础共性技术测评工信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董凯三位嘉宾,围绕该话题展开了深度对话。《机器人大讲堂》整理了现场发言以餮读者。

以下是详细对话内容。



 

01.

国家战略如何落地?

刘进长:十五五期间,发改委公布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和六大未来产业,无论是新兴支柱产业还是未来产业,具身智能都是其中关键的组成部分。那么,具身智能作为国家战略,核心问题已经不仅是“机器人能做什么”,更是如何才能应用落地?此外,作为具身智能重要载体,到 2030 年,人形机器人如果想要实现一万亿的产值,我们是否真的能做到?有哪些可行路径?请江磊总先谈谈看法。

江磊:具身智能作为国家最重大的战略,得到了从国家到地方的鼎力支持。就我个人而言,这是我参加的张江所举办的第五届大会了,从每年的展览展示和会议情况都能发现,人形机器人产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发展。去年 1 月 21 日,我们的训练场也入驻张江科学会堂不远的 T1 楼,那时周围还是工地,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上海具身智能热度最高的集聚地,这足以看出地方政府正在大力推动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的产业建设,这是产业得以高速、持续发展的根基。

在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产业落地方面,我分享三个建议。

第一,别焦虑。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是一个具有长期性的未来产业,只要你看好该行业的发展未来,坚信它将深刻改变人类生产生活方式,就应该抱以最大的热情和乐观去看待这个愿景。有人担心今年再入局是不是晚了,说现在融资的力度很大,1到4月份,具身智能行业已经有500多亿的融资,现在也有人说再过三年80%的具身智能公司都要倒闭,这种情况下应该考虑如何穿越死亡之谷。但我认为,现在产业依然是早期,依然值得尽早进来。

第二,怎么做?路线别折腾。回顾过去三四年,从 2022 年这轮热度启动,2023 年讨论“什么是具身智能”,2024、2025 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今年进入未来产业序列。我们一直走的是“大脑+小脑+肢体”这条技术路线,这是国人自己发明的体系。我认为,AI +机器人战略,不要因为一时热点的变化就改弦更张。有人说大模型不适合人形,有人说显卡决定创新,新的技术概念层出不穷,有人觉得投钱不够,这些都是噪音,也容易让我们迷失方向。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我们做机器人从 863 计划到现在已经四五十年,积累才基本足够,但新一轮具身智能革命刚开始三四年,预计还要沿着这条路再拼十年,方能见成效。

第三,每年要设“及格线”。今年跑半马的有350~360 支团队,但只有 47 个跑过终点,80% 的公司还不知道人形机器人究竟怎么干。所以我建议,(企业)每年要发布一个基准线,例如研发团队需要去把供应链跑一遍,企业家可以给团队下死命令,今年做一台能跑半马的机器人。如果觉得从头造难,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开发,但不要走回头路,更不要轻易否定自己的落地路线。张江的大会和提供的具身智能平台在这个过程中就能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因为也许企业研发没时间自己全链路跑,那能不能在大会上,在张江南平台找到头部供应链,这些供应链其实完全足够我们用几个月拼出一台跑半马的机器人。下半年张江有国际技能挑战赛,这其实让很多想法就有了检验的机会。不折腾、不走回头路,每年站在新的竞争起点上。

那么,今年的关键瓶颈是什么?我认为是数据。赵杰老师说具身智能已发生范式革命,所谓范式,就是你现在做人形机器人开发,是和模型打交道,还是和数据打交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逻辑。我们要把工作切换到“和数据打交道”这个新范式上。至于什么时候落地?王田苗等专家都有预测,但核心我认为现阶段是坚定理念,坚定落地路线,相信彼岸终会到来。

刘进长:江磊总给我们开了药方,今天的药方是不焦虑、努力做事情。面向明天的要敢于开始,坚信现在还是初级阶段,只要我们敢于做,就有很多机会。第三个观点是我们要坚守十年,不折腾,不走回头路。董处长怎么看这个问题?

董凯:去年和江老师做战略研究时梳理发现,机器人整体也就千亿规模,但它有明确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作用。因为它涉及电子信息、通信、材料等多学科交叉,能融入各行各业,因此我们认为,机器人的外观像人像狗像虫其实都不重要,关键是能否在真实场景中解决问题。能通过抓这个小的抓手,带动一系列技术和产品的体系化攻关。

关于下一步怎么干,我提三点体会。第一,需要有组织的科研。具身智能产业上,前期大家都是自由探索,大脑模型最热,但结构优化、热管理、轻量化材料(比如铝镁合金)等基础问题,反而没人深挖。当前必须从自由探索过渡到有组织的统筹,例如上海人形机器人中心应该扮演国家实验室式的引领角色,否则第二家、第三家公司照搬同一套叙事,估值可以炒上去,但对科研体系没好处。

第二,产业链建设不能内卷。今年关键模组成本已下降 30%~40%,国外预测两三年内再降 80%。但产业还没到边际成本快速下降的阶段,已经有企业开始拼价格了。这时候需要事实性的行业规范和条件,别在规模没形成之前把自己卷死。

第三,集中力量打通应用的“最后一米”。要以应用牵引技术路线收敛,用真实需求来定边界。总书记讲“产业出题,科技答题”,但现在多数企业不敢碰应用,只做 POC、拍 Demo 视频给投资人讲故事。我们需要有一类主体,既懂场景工艺、能做集成交付,又能把创新产品真正带到场景里。中央已有清晰谋划,下一步就是应用驱动。

刘进长:6 月 9 日工信部和国资委专门启动了“实景实训”行动,要找上百个场景。这是举国体制或政府推进的方式。会不会大家都跟着跑,但真正的硬骨头没人啃?或者都在应付,最后流于形式?请问董凯处长怎么看这个问题?

董凯:这个行动的核心要义,是让以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创新产品在实际应用中跑起来。现在很多产品只提供情绪价值,跳舞、运动,虽然那也有价值,但我们更希望形成现实生产力。

为什么要搞这件事?因为落地不是一家企业能完成的,关键在场景开放。有专家说,场景开放就是最大的产业政策。那是由于大量场景掌握在央企、国企手里,所以也要鼓励他们开放。另外,现在创新企业不敢迈出工程化那一步,是因为产品远未达到产品化标准,只敢拍视频。本质上我们需要集团作战,把本体企业、场景方、交付集成商拉在一起,共同迭代产品,优化模型,甚至倒逼结构设计和运动控制创新。这次行动就是希望系统化地推进落地,引导大家往真问题上走。

02.

中国参与国际竞争的短板和长板

刘进长:实际上董凯点出了一个老问题,那就是做本体的只管卖,用不用是你的事。现在要把两者结合,这正是工信部和国资委极力推动的:开放央企场景,打通最后一公里。再问一个国际竞争的问题。百年大变局中,各国都把具身智能当作主赛道。美国做底层算法模型,欧洲聚焦标准,日本深耕硬件,我们重点在产业链和应用。请两位专家分析,我们参与国际竞争的长处和短板分别是什么?怎么扬长补短?

江磊:这和我们国地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的成立初心有关。三年前在上海张江成立时,很多人问中心到底干什么?我们说不做人形机器人也不做大模型,做行业共性技术,也就是技术上下串联。串联什么?我国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14 亿人口,2025 年有 227 万开源开发者,全球最多。但人才其实是劣势。过去十年,全国顶尖的四足/人形实验室只有 10 个团队,培养不足 1000 人,其中仅 30% 留在这个行业。基础教育远远不够。怎么把人口优势有组织地转化为有效人才,是核心问题。一旦解决,我坚信,十年后下一个硅谷就在中国,最好就在浦东。

董凯:我不敢直接做国际对比,但参照我国成熟的汽车、电子产业,有两个共性的短板。第一,研发工具链。从芯片、软件、算子库到数据治理、仿真训练,我们缺一套能打的国产体系。第二,交付能力和一致性。连续生产一千台机器人,能否保证每台一致?机器人行业的智能制造水平远不如汽车电子。更缺的是“懂需求、懂机器人、还能玩模型”的交付型人才,能把机器人带入工业、农业、服务业并实际用起来的人。如果畅想产业未来,第一波红利很可能被能把交付跑通的人吃掉,这类群体非常稀缺,也是对标成熟产业的最大差距。

刘进长:总结下来,落地不是喊口号,不焦虑、不折腾,有组织科研,应用定边界,补工具链和交付短板。万亿产值是干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谢谢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