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力学统治世界。
我想你或许看到过这样一段视频,OpenAI曾在2018年造过一只机械手,可以轻易托举并旋转一枚魔方。
OpenAI用的是当时主流的模型VLA,给模型看大量视频和语言指令,让模型自己学会一个任务长什么样。2020年前后,视频背后的团队解散了。负责人后来公开承认,他们终是被数据卡住前路,因为机器人能拿到的数据太少。

图注:OpenAI 2018年发布的Dactyl机械手,机械手五指张开托着魔方。图片来源:OpenAI
一家小公司似乎解决了这个问题。公司的创办人之一Pulkit Agrawal是MIT的教授,另一位创始人Tuomas Haarnoja刚从Google DeepMind 出来。这两个人不教机器手看视频,也不请人用手把手演示,他们给机器手装上力反馈,让机器手靠触觉判断自己抓得对不对,抓错了就松开重来。这套做法叫VFA,视觉-力-动作,公司名叫Eka Robotics。
就在今天,Eka拿下1.5亿美元A轮融资,投后估值14.5亿美元,主要投资方a16z是AI领域最具背书力的顶级VC之一,曾投资过 OpenAI。
创始人之一Agrawal曾在X上给公司名字的做出了解释。Eka在梵语里是「一」,芬兰语里是「第一」,落点词是「合一」。Eka 想用一个模型同时装下通用性、性能和安全。
所以,这个Eka到底是何方神圣?
01.
差别在数据从哪来
算法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数据从哪来才决定这条路能走多远。
第一条路叫VLA,视觉-语言-动作。VLA 模型读大量视频和语言指令,从中学会一个任务长什么样。VLA 的训练数据往往还依赖人类遥操。人戴上设备做动作,把动作手把手教给机器人,录成几万条演示。Physical Intelligence和Skild AI走的就是这条路。这两家公司也是目前资本最热的机器人公司,估值分别站上约110亿美元和超过140亿美元。
第二条路是纯遥操模仿,把人做的动作原样抄下来。纯遥操模仿和VLA经常叠在一起用,两条路的数据来源是同一类,人演示,机器学。这条路的门槛很直白,谁收集到的演示数据多,谁的模型就更强。代价也一样直白,几万次人类演示,要花钱,要时间,要人。
第三条路是Eka选的VFA,视觉-力-动作。Eka不收集人类演示数据,指数把机器手扔进物理仿真,用强化学习让机器手自己摔打几百万次,靠力反馈闭环自己修正抓握动作。
Eka拿AlphaZero类比这条路。AlphaZero下围棋不看成千上万盘棋谱,是通过自己跟自己下出了超人水平。三种训练方式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看视频这条路教出来的是任务看起来怎样,遥操教出来的是人怎么做,“自摔”教出来的是这一下该用多大力。
两条路线的哲学分歧,创始人之一Haarnoja讲得最直白。多数研究者从顶层往下做,先做出高层的智能,再一层层把这份智能压到物理层面。Eka 想反过来做,从物理这头往上长,先做出力反馈,再一层层往上建智能。
这不是风格上的差异,是数据来源上的硬分歧。走顶层的人必须持续花钱买演示数据,走底层的人只要算力。
长久以来,这条路经一只被当作学术玩具。长期批评纯视觉路线的MIT机器人学者Rodney Brooks说过,机器人模型如果没有力觉和触觉表征,走不远。
Brooks现在是Eka顾问委员会的一员。他看完 Eka 的演示后在社交平台上如此形容:“看这些机器人动起来的时候他起鸡皮疙瘩”,还特意提醒要看 1/25 的慢放版本。
行业演示的惯例是加速播放,把慢动作藏起来。Eka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放出慢放版本。一名批评者坐进了被批评者的顾问席,这个位置变化,比融资额更能说明路线之争走到了哪一步。

图注:Rodney Brooks,MIT机器人学者,长期批评纯视觉路线,现任Eka顾问委员。图片来源:Christopher Michel
02.
VLA为什么不行?
第一个关键点在于“力反馈闭环”。
Agrawal对TechCrunch的原话是,视觉不是解决最后一毫米问题的主要方式。视觉只能告诉机器手物体大概在哪、姿态怎样,真正的抓取和摸索要靠力。
Eka的夹爪比传统夹具更软,装在上面的力传感器也更多。机器手接触到物体的一瞬间,夹爪靠力反馈判断自己抓得对不对,不靠摄像头盲夹。WIRED记者Will Knight在报道里写道,“机器手伸向一颗覆盆子,在最后一刻轻轻停住,没有捏碎。机器手又去抓一串带毛绒挂饰的钥匙,几下试探就夹了起来。”
记者伸手要把钥匙拿回去,机器手抵抗了一下才松手,转头继续在桌面找下一个目标。机器手能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也能感觉到有人在拽它。

图注:Eka机械手在官方演示视频中夹起一颗树莓,夹爪接触果皮时靠力反馈调整握力。图片来源:Eka Robotics 官方演示视频

图注:机械手从摊开的人手掌里取走草莓,人手全程没有配合动作。动图来源:Eka Robotics官方演示视频
Eka的成绩单摆在OpenAI留下的坑旁边。Dactyl当年能在掌心里转魔方,OpenAI的官方视频里,团队拿一只毛绒长颈鹿去戳那只机械手、给它套上橡胶手套、把它的手指绑起来,机械手照样把大部分动作做完。
可研究者故意把手指绑住、蒙住摄像头、换掉魔方表面的材质,策略立刻崩溃,仿真里练出来的手感一到真机上就散。
Eka走的还是仿真这条路,绕开的正是这个坑。训练的时候,Eka让虚拟机器人练摩擦、练接触、练失误,不只练成功。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教授Kris Hauser说,这台机器能适应大量没见过的物体而不用重新训练,失败了就一遍遍重试,那个样子带着一种诡异的“人味”。

图注:Eka的机械手正在抓一颗玻璃灯泡,画面右下角的1X SPEED标注说明这段演示没有加速播放。图片来源:Eka Robotics,经TechCrunch报道使用
第二件事是零遥操数据带来的成本结构。传统路线要先录下几万次人类演示。数据采集本身就是开销,也是传统路线最重的一块成本。Eka在仿真里用几分钟就能生成几千小时的机器人经验,不需要雇人戴手套录制。夹爪硬件成本低于1000美元,还有一层分工思路:通用模型决定做什么,Eka的手负责怎么把动作完成,手和大脑用不同的架构去解析。

图注:Eka的三指手夹着一颗草莓,人手在旁边可以直接对比两者的接触面。图片来源:Eka Robotics官网
账还有另一面,Eka自己也是诚实的。a16z在官方博文里写道,这家公司的机器手每小时最多拣选1500次,是人类约600次的 2.5 倍,成功率95%以上,能抓的单件最重1公斤。
博文里那句限定语是「实验室内的上料与料箱分拣任务」,中文报道几乎都省掉了这半句。实验室拣选和产线节拍是两件事,前者的数字放进后者的场景里会立刻变得很好看。
中文报道同样省掉了另一个数,夹爪额定500万次工作循环。放在标准工业机械臂2000万次的基准面前,这个数只到四分之一。一个在仿真里摔出来的手,能不能在真实工厂连轴转一年,目前没有答案。
03.
三件事没人回答
相比于Eka,18年的OpenAI稍显生不逢时。
窗口期来自两个条件成熟,物理仿真的保真度够高了,力控算法也够稳了。自摔学抓从论文里的演示,变成了可以下注的方向。a16z的领投合伙人公开说,Eka已经在某些任务上超过人类水平,并预测几个月内会在很多灵巧操作任务上达到超人表现。
可是,仍有三件事Eka自己答不了,第三方也答不了。
第一件,工业试点保密进行。Eka不披露客户名单。试点任务限定在取放和线缆操作这一类。没有任何一家可点名的客户,意味着Eka已经在真实产线上跑这件事,还没有第三方看见。

图注:Eka机械手在处理一团线缆,这是官方演示中出现过的线缆操作任务之一。图片来源:Eka Robotics官方
第二件,夹爪的额定寿命只有工业基准的四分之一。工厂买机器人算的是连续运行多少小时、多久回本。500万次对2000万次的差距,不是演示视频能抹平的。
第三件质疑来自Hauser,比前两条更硬。Eka目前展示的能力只有取放,真正产生价值的工业任务,很多不止取放。这套技术能不能泛化到更复杂的活上,Hauser 、说,他没见过答案。从实验室演示走到真实产线,中间隔着的那一步,TechCrunch 、把它形容成和“从仿真到现实之间一样大”。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位置。Eka站在实验室和产线之间的沟壑中。1.5 亿美元填不掉这道沟,这笔钱买到的是时间,让Eka能在拿到答案之前,先把答案做出来。
回到开头那个名字,「一」,对起点和名次的企盼被创造它的人放进一个名字里。可惜,具身智能这一行只认名次,不认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