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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法拉第“岁月。
你是更想坐在自行车上笑,还是更想坐在宝马里哭?
面对这个问题,我想,贾跃亭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但现实却是,贾跃亭正坐在自行车上哭。
汽车的故事讲了十多年,交付却不足二十辆,很怀疑贾老板有没有亲自坐在这为数不多的法拉第里,放声大笑过。
这种尴尬的处境,恰恰构成了他个人叙事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注脚。
2026年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恒大集团被判罚金88.2亿元,许家印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看到这条新闻的那一刻,我正在翻贾跃亭的周报。每一期都准时推送,排版工整,附带一张近照,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而昂扬,EAI机器人新品预告、中东业务“从0到1的突破”……
贾跃亭的故事已从汽车翻到了机器人,但“颠覆”一词已经用了十二年。
01.
农夫与蛇故事的另一种解读
鳄鱼在吞噬猎物时,会流出所谓的“眼泪”。用生物学来解释,那是盐腺在排泄多余的盐分。但在人类的文化记忆里,鳄鱼的眼泪是一种修辞,它意味着残忍与悲悯可以共享同一副面孔。
贾跃亭的创业史,本质上是一部“鳄鱼流泪史”。
2017年深秋,香港。恒大的一间会议室里,许家印和贾跃亭的手握在了一起,共同憧憬一个关于电动车的未来。彼时贾跃亭已经是一个失信被执行人,乐视体系在国内的债务如同滚雪球般膨胀,上海法院冻结了他和乐视系1.82亿美元的资产。
他飞到香港的那一晚,身上带着一个梦想的PPT,和一笔亟待输血的债务黑洞。
许家印信了,并为此掏了钱。恒大通过时颖公司,以44亿美元估值向FF注入资金,前后承诺20亿美元。许家印看重的是贾跃亭手里那张“新能源智能车”的入场券。
两个人在同一个赌桌上,各自的筹码却不同。许家印押的是产业转型,贾跃亭押的是最后一张活下去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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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仅仅一百天,这场“商业婚姻”并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终点。
从6月25日恒大健康宣布投资,到10月3日FF在香港国际仲裁庭提出仲裁,这场“貌合神离的婚姻”便窒息了。FF指控恒大“用现金饥饿逼迫FF破产”,试图以欺诈手段夺走FF的控制权和核心知识产权。恒大反诉贾跃亭强行赶走恒大委派的出纳员,阻止财务审查。
这场官司打得很脏。
47页的仲裁文书,还原了双方在仲裁庭上的每一句交锋。贾跃亭认为自己已经按照补充协议转让了股份、辞任了董事;恒大则认为他转让股份后“仍对这些股份持有经济利益”,并且作为“影子董事”仍在实际控制公司。
这是一场关于“信任”的经典死局。许家印给的钱,附带了控制权条款;贾跃亭要的钱,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梦想行使否决权。两个人都没有错,但两个人都不肯让步。信任在商业世界里,从来不是道德命题,而是权力结构的函数。
当权力结构失衡时,信任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崩解。
故事的结局人尽皆知。FF在仲裁中拿回了融资权,但恒大留下的资产保全让FF几乎无法进行债权融资。贾跃亭继续留在美国,许家印继续造他的恒驰汽车,两个人在各自的赛道上奔向各自的深渊。
许家印后来进了监狱,满头白发、大腹便便。贾跃亭后来发了周报,每次周报上的照片都从容自信、沉稳干练,典型的库克式打扮。
两个已经“失信”的人在同一个月,呈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照,像一个镜子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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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马斯克。贾跃亭所谓的造车梦离不开马斯克。
那是2013年,贾跃亭在洛杉矶看完特斯拉的发布会,萌生了造车的念头。据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贾跃亭在那一刻的表情,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渴望。
那是一个在别人的焰火里看到了自己的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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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乐视正式公开“SEE计划”(Super Electric Ecosystem)。对该造车计划,可以引用贾跃亭对彭博社的回复:“我们不只是想挑战特斯拉,我们将比他们做得更好。”这是双方的第二次交集。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与模仿。2017年,贾跃亭飞往美国,“下周回国”成为中文互联网最持久的烂梗。
2021年11月,贾跃亭和马斯克再次不期而遇。马斯克在社交平台上表示,如果特斯拉无法获得特斯拉汽车商标,那么最可能的替代名称是“Faraday”,不过这个名字最终被竞争对手使用了。
那个“竞争对手”,就是贾跃亭的法拉第未来。
对此,贾跃亭在社交平台上进行了回应,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是人类科学发展历程中的战友而不是竞争对手”。曾经嚣张的贾跃亭,终于放下了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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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两人真正成为“战友”,则是在四年后。2025年11月,贾跃亭称FF与特斯拉签署协议并达成首次合作,宣布采用特斯拉NACS北美充电标准,并可直接接入特斯拉超级充电网路。
当然,所谓“合作”可能也只是对贾跃亭来说。因为当贾跃亭主动提出愿与特斯拉在FSD上展开全面合作时,马斯克却没有回复。
相反,他在X平台上发了一条推文。没有@贾跃亭,没有提FF,只是说“曾有多家车企接触特斯拉商讨FSD合作,方案规模小、条件不合理,缺乏诚意”。
一句“缺乏诚意”,把贾跃亭的橄榄枝连根斩断。
“战友”这个词,可以说是贾跃亭叙事系统里最精妙的一个发明。它把“追随”包装成了“并肩”,把“模仿”包装成了“共识”,把“求助”包装成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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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的精明在于,他太清楚什么叫“品牌背书”了。如果特斯拉的FSD和FF的车型挂钩,哪怕只是技术层面的兼容声明,贾跃亭就可以在周报里像采用特斯拉充电标准一样,再写上一句“FF与特斯拉达成合作”。
而一旦FF的债务问题、交付问题、信任问题继续发酵,马斯克将被迫为一条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合作付出声誉代价。
马斯克不傻,尽管他也信口开河、也经常开空头支票,但他至少能够让梦想开花结果,成为世界首富,汽车和机器人他都做到了头部。因此,他宁愿沉默,也不愿意给一只鳄鱼擦眼泪。
农夫与蛇的故事,通常讲的是农夫的善良和蛇的忘恩负义。但贾跃亭的版本里,农夫和蛇是同一个角色。他既是那个被冻僵的蛇,也是那个把温暖当作筹码来交易的农夫。
区别在于,蛇的忘恩负义是天性使然,而贾跃亭的每一次“被伤害”,都恰好发生在他需要的节点上。
许家印已经不在牌桌上了。马斯克从不坐上这张牌桌。贾跃亭还在发周报。
02.
虽迟但到的周报:来自一位忠实读者的观察
星期一早上7:30,一杯咖啡和贾老板5分钟左右的周报,是最好不过的消遣。中英双语、图文加视频,衣服、背景、动作,都是精心设计的。
大概从2025年4月底起,贾跃亭每周都发一期周报,时间或许会延迟,但几乎一期都没落下。名义上这是FF投资者周报,定位是“股东股民First”。
一个远在洛杉矶、被中国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背负47条限制消费令的人,用每一期五分钟的视频,试图维持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崩塌的叙事。
在这一过程中,周报的叙事明显改变了。今年年初,贾跃亭宣布正式启动EAI机器人赛道,并在2月初举行首批具身智能机器人产品的终极发布,同步启动销售。“EAI汽车+EAI机器人”双擎驱动战略成为了新招牌。
贾跃亭又一次开始追逐马斯克的脚步,但仍难以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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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只要看过贾跃亭的机器人产品,哪怕对行业只有半点皮毛的人,都不难发现,其机器人到底是哪家国内公司的贴牌。
随后,机器人开始成为周报的主角,汽车在周报中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个讲了十二年的梦,终于在2026年5月随着贾跃亭成为CEO画上了句号。在这次周报中,贾跃亭宣布FF将正式升级为美国物理AI生态系统公司,专注于具身智能机器人业务两大产品引擎:一是EAI人形与仿生机器人,二是EAI汽车机器人。
汽车正式被归为“债务”“历史遗留问题”,在周报中几乎只字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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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机器人的口号越来越响亮。从一开始的全年1000台目标,到1500台,再到2000台。贾老板将公司自诩为美国首家同时交付人形和仿生机器人公司,恨不得每卖出一台机器人就要在周报中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
数据也确实在增长。3-6月累计出货242台,超额完成原定的220台目标;7月销售152台创单月新高,累计出货394台;8月销售158台再创新高。
但累计销售552台,其中有多少真实,多少水分,只有贾跃亭心里清楚。更有媒体爆料,其机器人订单买方客户身份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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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1日,贾跃亭在周报里宣布FF EAI机器人中东业务正式启航,完成首笔订单交付,共6台机器人,其中2台人形、4台四足。他在周报里用了“从0到1的突破”这个短语,说中东首单交付对公司具有“三重重要价值”——战略上补齐全球化布局,业务上借助中东购买力拓展高净值客户,资本上对接中东AI产业资本。
6台。这个数字需要停下来想一想。FF造车十年,交付不到20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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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细品的是交付地点。中东,是全球机器人公司都鲜少涉足的交付对象,但贾跃亭却做到了。更有意思的是,贾跃亭的车和机器人都曾在中东完成过交付,这既是一种路径依赖又是一种投机取巧。
对于贾跃亭试图哄骗的投资人们,数量从来不是重点。不止一次,他用最小成本获取“首个出海”标签,以此撬动更大的资本市场叙事。
中东市场“地广人稀”,愿意为“象征性合作”买单,贾跃亭为此精心设计的“符号化出海”,成为了地缘政治与资本游戏的交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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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玩味的是,6台交付发生的时间是8月28日。而就在一周多以前的8月17日,贾跃亭刚刚宣布机器人业务“已进入放量收入快速增长的新阶段”,接下来将“探索机器人独立融资及上市”。
时间线上有一种微妙的因果暗示。先宣布要独立融资上市,然后在中东交付6台机器人来佐证“全球化能力”。顺序很重要,如果是先交付再宣布,那是业绩驱动;如果是先宣布再交付,那是叙事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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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跃亭周报的写法也很有意思。在评论区里,多数人都在嘲讽贾跃亭。但作为一个信任已经严重透支的人,贾跃亭却能够有效控制信息的节奏。他写的是“创单月新高”,写的是“交付持续爬坡”,写的是“保持单品正毛利”。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有一个被省略的语境。
这就是周报的魔力:它用真实的事实,构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
9月14日,第72期周报如期而至,预告了9月19日“四核全智”发布会,九款EAI机器人本体新品将集中上市,K12教育、科研、安防、巡检四套行业解决方案同步发布。文字依旧工整,排版依旧讲究,配图依旧是一张背景干净、光线柔和的人与机器人合影图。
你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微笑,然后按下发布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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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追风口的人》:贾跃亭著
如果要给贾跃亭的创业史写一本书,书名大概可以叫《追风口的人》。这不是一本励志书,而是一本关于“风口捕手”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变成“风口猎物”的书。
贾跃亭的第一次风口捕猎,发生在2004年。他创办乐视网,卡位网络视频版权红利,用“平台+内容+终端+应用”的生态叙事,把乐视推上了创业板首富的位置。
那是一个内容为王的时代,贾跃亭的PPT里写满了“生态化反”四个字,听起来像是某种化学反应方程式,实际上是一张不断扩张的资产负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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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风口,是2014年的汽车。他抛出“SEE计划”,喊出“颠覆百年汽车产业”的口号,把PPT造车这个后来被无数人效仿的模式推向了极致。
乐视的生态帝国崩塌了,贾跃亭远走美国,但FF的故事没有停。十余年间,FF 91累计交付不足20辆,其中2025年全年仅交付4辆。公司累计消耗融资超过32亿美元(约合230亿人民币)。平均每交付一辆车,成本超过13亿人民币。
这是一个荒诞的数字。230亿,换来17辆车。如果按这个成本造车,贾跃亭永远造不出第二辆。
FF的市值也在持续蒸发。从上市初期的数十亿美元,缩水到几百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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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贾跃亭开始捕捉第三次风口,机器人。
2026年2月5日,贾跃亭在拉斯维加斯正式宣告跨界具身智能赛道,用1211台付费预订单和“EAI汽车+EA机器人”双擎驱动战略,为自己的创业续集写下了最新篇章。产品矩阵覆盖了从2499美元的FX Aegis四足机器人,到19990美元的FF Master家庭机器人,再到34990美元的FF Futurist高端专业机器人。
数字很漂亮。但数字只是贾跃亭的一部分。
贾跃亭真正的能力,不在于把一个产品做好,而在于把一个故事讲好。他有一种罕见的叙事天赋:他总能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词汇,向正确的人,描述一个正确到让人无法拒绝的未来。
乐视的“生态化反”如此,FF的“共享智能出行生态”如此,机器人的“物理AI生态系统”也是如此。
但故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故事的信用是有额度的,而贾跃亭的额度,在乐视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透支了。
FF机器人业务被质疑贴牌,不是没有原因的。2025年FF Super One被指与魏牌高山外观极为相似,贾跃亭本人被戏称为“中美之间的桥梁”。如今机器人业务再度被怀疑是从国内“搬运”。
当你连续两次被发现在做“中间商”的生意时,第三次的辩解成本就会高到无法承受。
贾跃亭在周报里写“自研EAI大脑闭环初步打通”,写“一脑多形、多形多能的技术底座进一步夯实”。这些表述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无法被证伪,也无法被验证。“初步打通”意味着离真正打通还有距离,“进一步夯实”意味着上一次的夯实并没有那么扎实。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模糊语言,它的功能不是传递信息,而是制造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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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财务报告不会说谎。法拉第未来半年报上半年营收仅 135万美元、净亏8128万美元。
但贾跃亭会说:第二季度营收创新高、EAI机器人业务进入正毛利销售放量及收入快速增长阶段、七大独特价值优势正逐步转化为经营成果。
作为一家“物理AI生态系统公司”,他又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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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口换了名字,故事换了外衣,但讲述故事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变。故事的最后,追风的人自己会成为被追猎的对象——被质疑追猎,被资本追猎,被时间追猎。
04.
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写了一个抛弃一切去追求艺术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思特里克兰德,一个中年证券经纪人,有一天突然离家出走,去巴黎学画画。他不在乎世俗的评价,不在乎道德的审判,不在乎肉体的痛苦。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没有疯。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贾跃亭的叙事里,月亮和六便士是倒过来的。
他一直声称自己在追逐月亮。造车是月亮,机器人是月亮,物理AI生态系统是月亮。但他捡起来的每一枚硬币,都在提醒人们:月亮是借来的光。
许家印给他的8亿美元,是六便士。中东6台机器人交付的订单,是六便士。1211台付费预订单,是六便士。552台累计出货,是六便士。
他把这些六便士一枚一枚地摞起来,摞成一座塔,然后站在塔顶说:看,我离月亮很近了。
但塔是会塌的。而月亮仍遥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