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股120亿卖不出去,具身智能的投资人开始跑了?

Jack2026-10-152571具身智能



 

“驶出浅滩

一位投资人年初投了一家世界模型公司,投后估值30亿。10月,这家公司的对外报价已经是220亿。

他想把手里那点股份按120亿卖掉,到今天没脱手。而公司的下一轮融资,还按220亿在谈。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的,是这个行业过去一年攒下的全部耐心。

01.

一场尬住的群访

这个转折点有具体的时间。

今年外滩大会的一次群访,参加的都是知名机构的AI方向投资人。自我介绍环节,至少三家主动表示具身智能是机构的主要投资方向之一。

然后有人问了一句,近期有消息称监管部门已收紧具身智能公司的上市。

现场气氛几乎一下就尬住了。

同一天上午,监管机构的非正式窗口指导内容流出,把具备经常性收入能力、处于亏损收窄轨道、或已实现真正的技术创新,列入人形机器人IPO的审批范围。

这句话后来被认为是这个行业的分水岭。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新东西,而是因为它把变现能力摆到了台面上。

这个行业从去年开始讲的故事,是技术会收敛、订单会起来、估值会兑现。窗口指导说的是,能上市的公司必须是已经赚到钱的公司,或者正在往赚钱那条线上走的公司。

一个讲未来的行业,被要求先交出已经发生的东西。这就是从分水岭往下掉的那一刻。



 

02.

120亿和220亿

开篇提到的30亿、120亿、220亿三个数字,其实是同一家公司在同一年里的三次定价。

老股东想按中间那个数字卖,公司想按最高那个数字拿钱。而愿意按220亿进场的人,面对的是一个正在以120亿出货的卖盘。

一位投资人把这句话说得更直接:当市场上已经有120亿元估值的老股在卖时,有谁会按照220亿元的估值去给公司增资呢?

这句话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机制问题。

老股转让和增资的区别在于,老股转让是一个股东卖给另一个股东,是二级市场的动作。增资是公司发新股、引入新钱,是一级市场的动作。

正常情况下,一级应该比二级乐观,因为一级买的是未来,二级卖的是过去。所以你会看到一级估值高于二级市值,这是合理的溢价。

但当二级已经开始挂出120亿的报价,一级的220亿就不再是乐观,而是悬空。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的时候,谁高谁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同时存在这个事实本身。

正常的估值倒挂是二级低于一级,因为一级买的是想象。这一次的倒挂方向不一样,是二级先砸出一百亿的缺口,然后一级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这不叫倒挂,这其实是悬空。



 

03.

公司为什么不推进股改

这里面有一个技术动作,老股转让要合规,需要走股改这条路。按规定,股东转让股权、公司做增资,都需要通过股改程序。一位投资人告诉我们,为了限制老股转让,现在很多具身智能公司已经不愿意推进股改了。

把这句话和120亿那个卖盘放在一起,因果关系就出来了。一家公司不愿意推进股改,意味着它在主动关掉一个流动性出口。正常经营的公司不会拒绝流动性,因为股东想走是合理需求,把它堵住会引发纠纷,也会影响后续融资。

但如果120亿的老股正在市场上挂着,而公司的下一轮报价是220亿,那么任何一次成功的老股转让,都会立刻把这两个数字摆在同一张表上。所以最理性的做法就是不推进,让这个数字一直停留在120亿。

这不是治理动作,更像估值动作。一家公司主动放弃流动性,只有一个理由,它不能让市场看到真实的成交价。

这里需要说清楚股改是什么。简单讲,股东想卖股份、公司想增资扩股,都需要通过股份公司改造这个合规程序来完成。按原有的股权结构,股份转让受限,而股改是打通这道墙的常规通道。

在正常年份,股改是一份标准化的文件工作,跑几个月就下来。而现在它变成了一根闸门,公司随时可以自己关上。

而它越是这样,越说明卖方是真的想走。老股东不傻,在公司不愿意开出口的情况下还坚持挂牌120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次表态。一家公司关掉流动性出口的成本,比打开它高得多。愿意付这个成本,说明它更怕的不是卖不掉,而是卖出去了之后价格被市场重新定一遍。



 

04.

12万台和1.8万台

老股为什么急着卖,公司的说法是退出周期变长。而退出周期变长的原因,是监管要求经常性收入。

所以真正要问的是,这个行业的经常性收入有多少。

有一组数字可以对照。2026年1月,国内人形机器人的意向订单已经突破12万台。而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的实际出货量只有1.8万台。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刚超4万台,全年产量预计突破10万台,量产的节奏确实在加快,但需求的缺口也在。

12万对比1.8万。这个比例是六点七倍。但12万台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流入的是技术验证和展示交互的场景,不是产线。

意向订单和收入之间隔了很多层。一份意向订单意味着有人签了字,说以后可能买。它不代表预付款,不代表交付计划,也不代表验收标准。它在财报里的位置,最乐观的情况是备注,最常见的情况是不出现。

凑出这12万台的方式,业内近段时间讨论逐渐加多,大家并不陌生。例如建设数采中心,机器人企业把设备卖给中心并确认收入,数采中心再把数据卖回给企业。资金走了一圈,营收记在了设备销售上。这类订单的性质就存在分歧。

例如九合创投投资总监赵福珩的观点是,数采中心模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企业是否应该把这类收入确认为商业化订单收入,尤其是拿给投资人当参考数据的时候。

分歧的焦点本来不该在道德,在口径。一笔关联交易算不算营收,在会计上是判断,在融资时是承诺。一级市场过去一年买的是承诺。

把这两组数据叠在一起,行业的收入结构就清楚了。意向订单是12万台,真实出货是1.8万台,而真正落在产线上的那部分,连公开的汇总数字都没有。

有企业把落地的三个门槛说得很具体,可靠性、实时性、成本控制。

实际上不少团队一半以上人员是兼职,乃至是付费兼职。拿出手的是DEMO,但要按照100个亿的估值去融资。



 

05.

上游在拿钱,中游在烧钱

有意思的是,钱并没有离开这个行业,只是换了方向。

今年上半年,超过七成的资金投向了具身产业链的中游,也就是本体和模型这一层。上游零部件只分走两成。

但上游那30家零部件企业,撬动了近96亿元的融资,平均单家融资金额3.2亿元,远高于中游企业的平均水平。

这个反差说明了资本的判断逻辑。当本体这一层的技术路线还没有收敛,投中游等于押注路线。而投上游的逻辑不同,灵巧手、传感器、关节模组这些东西,不管最后哪条路线胜出、哪家公司胜出,都要用。

例如峰瑞资本副总裁颜黔杭的判断更直接,他认为技术具备商业化的基本成熟能力之后,再去观察怎么落地。

他用自动驾驶做类比。2012年面对自动驾驶的时候,没人能说清楚它会落在哪里,是给矿场用还是物流用。随着各种技术成熟上线,再去思考落地,会有一个巨大的变化。

上游赚的是时间差的钱,中游赚的是路线判断的钱。技术路线还没收敛的时候,只有前者是确定的。



 

06.

400亿和170亿

一级和二级的落差,在这个行业有一个具体的样本。

灵心巧手做灵巧手,上一轮估值200亿元左右,下一轮目标估值超过400亿元,正在筹备香港IPO。乐观的投资人预期它上市后市值能超过1000亿元。

而另一群人则认为,资本市场里不缺做灵巧手的公司。例如兆威机电被认为是灵巧手最具代表性的厂商,最新款灵巧手具备20自由度,但这家公司的市值只有约170亿元。

一个200亿估值、目标400亿、预期上市1000亿,一个实际市值170亿。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点,估值和市值不是同一件事,估值可以包含一级市场的预期溢价,而市值是二级市场的实时报价。所以正常情况下,一级估值高于二级市值是合理的。

但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溢价,是方向。一级市场的定价逻辑是下一轮会更高,而兆威机电的170亿,是所有二级投资人对这家公司当期业绩的投票。

所以这里的关键不是估值和市值的差距,而是这个差距能维持多久。一个赛道从技术突破到泡沫化再到出清可以走十年,而一家从零爬到170亿市值要用几年,中间任何一环失手,估值就会被重置。

而一级市场给一个从零开始的赛道开400亿到1000亿的区间,本质上赌的不是这家公司,是这个赛道的容量。BAT在2012年做团购、京东在2013年做团购、滴滴在2014年做团购,如果当年有人愿意给它们1000亿估值,那个价格也说得通。

07.

一米柜

还有一件事,能把本体厂商的处境说得更清楚。贾跃亭的FF机器人在资本市场讲出了新故事,两个月拿到7000万美元融资,如今借壳上市成功。但在FF的官方宣传里,3月到6月出货242台,全年出货目标上调到2000台。

FF并未正面回应的一个质疑是,整机产于国内、海运到美国后重新报备资质贴牌售卖。而它的机器人怎么来的呢,OEM和ODM,甚至圈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哪家国内公司的机器人产品。

中国的机器人代工产业链已经非常成熟,在华强北几乎可以找到所有零件和代工厂,很多工厂甚至提供ODM服务,支持小批量、快速打样和迭代。



 

和传统PC一样,机器人也已经进入了一米柜。

这个类比的终点不太吉利。上个世纪末PC整机厂商陷入过Wintel困境,Windows和Intel深度绑定,联合定义了一套统一开放的标准,下游整机厂只能在这套标准里做组装和外观。产业链的利润大部分被Wintel联盟拿走,整机厂没有底层话语权,只能赚很低的加工毛利。

而本体厂商面对的局面比当年的PC整机厂更尴尬。它们现在享受的是中国供应链给的差异化红利,但这份红利建立在成本和速度上,而这两样东西都是会被追平的。

一家能把火箭送上天再收回来的公司,被一只手绊住了脚的时候,这个行业最坚固的那部分壁垒,也就是供应链效率,就已经不是壁垒了。

08.

两种泡沫

泡沫有两种。一种是价值型的,指大家预期它未来能解决的事情,和它最后实际解决的事情之间,有没有gap。另一种是规模型的,指预期未来会有100家很牛的具身公司,但实际上可能只有10家。

如果分不清这两种泡沫的差别,可以回看2014年的百团大战。当时对本地生活服务的判断并没有错,但一百家搞团购、送外卖的公司就太夸张了。

具身智能今天这个泡沫是规模型的。这一点行业里心知肚明,很多公司都会消失。

但即便知道这一点,投资人仍然愿意继续投钱,来试试具身赛道能不能跑出大语言模型的样子。

正如一句业内广为流传的话:宁可投错,害怕错过。

这种心态是一级市场这轮燃料的真实来源。它不来自判断力,它来自缺席焦虑。而缺席焦虑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在场面上比估值。

这一点是这个行业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规模型泡沫里,每个人都知道同行会死,但没有人愿意赌自己会死。这不是集体失智,更像一种结构性的必然。

大语言模型的故事之所以能支撑起那么多高估值,是因为它的技术路径相对清晰,赢家和输家的差距会随着时间拉大。而具身智能现在连路径都没有收敛,任何一个可能的路线都可能是对的,也都可能是错的。在这种状态下,退出的唯一确定性来源就只剩下一轮有人接盘。

而当所有人都知道要有人接盘,接盘的价格就会被一路压低。

所以张鑫那120亿挂了一个多月没人接,不是接盘的人看不懂,而是接盘的人也没有那么急。行业还在,机会就还在,犯不着在120亿接别人的老股。

而那些在2026年年中进场的人,处境更难。他们的价格比120亿更高,而距离开口还有至少两轮的时间差。



 

09.

结语与未来

现在这个位置,可能依然得看市场能否出现突破信号。

窗口指导要求经常性收入,而这个行业的意向订单和真实出货之间差着六倍以上,能把这种订单差抹平的公司,有望成功跑出来。其次,具身智能的技术路线依然没有收敛,但本体这一层的差异化必然会随着供应链成熟而缩小。第三,老股在以120亿的价格往外走,而一级市场的报价还停在220亿,这种倒挂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和方法拉平。

这三件事共同指向一个判断,那就是这个行业现在缺的不是钱,也不是技术。它缺的是估值和现实之间的那条缝,而这条缝正在被老股的成交价一点一点量出来。

对应到谁身上,是那些上一轮估值很高、企业已经有一定规模、研发要投工资要发、融资合同里的回购条款正在逼近的公司。

近期有资本的说法很温和,他说在行业拐点到来之前,大家应该调整预期,保持相对理性。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老股先卖,估值先降,拐点之后再说。而对创业公司来说,拐点什么时候来,比估值高二十亿重要得多。

一个行业从烈火烹油到地量调整,最先出现的从来不是公司倒闭,而是没人愿意接盘。而没人接盘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分水岭。